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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桥-厉希星

[2014-5-4 10:02:06]
 

 

故乡的桥-厉希星

  我喜欢黄炎培先生的诗:“事繁勿慌,事闲勿荒,有言必信,无欲则刚,和若春风,肃若秋霜,取象于钱,外圆内方。”由于他那句“事闲勿荒”,督促我迅速打开那本又大又厚的剑桥英语,意欲尽快“入定”,勤奋攻读。忽然,客厅里响起我爱人那婉转悠扬的钢琴声,一曲轻快亮丽的台湾校园歌曲《童年》和着如诗如画的歌词闯进了我的耳鼓。“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游戏的童年……。”霎那间,仿佛是五指山腹地太多的负氧离子激活了我的大脑细胞,思绪像打开闸门的三峡水喷涌而出,随着那“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游戏的童年”飞出了书房,飞出了天通苑,飞出了北京,飞向那更为遥远和辽阔的时空,飞到了我魂牵梦萦的故乡,飞到了那座童年记忆中的小桥。

  从我家老屋的后门往东走300米,有一个木勺塘,从塘边往东北折,过一个方塘,一个圆塘,大约300米,再向东200米,有一座小石桥,这是一座很普通的小石桥,普通话里称“拱桥”,我们那边叫“凹洞桥”,“凹”字发“āo”的音,作动词用。桥长约5米,宽2米,除桥面中间有两尺宽的沙土路,其余全部被一种细细的带有厚厚的互生叶片的小青藤包裹着,显得古朴苍老而又十分结实牢固。桥头的北边有块玉米地,过了桥就是邻村的地界了。桥北600米处,会稽山“戛”然收住了她的步伐,山的那一边就是诸暨市的浣纱溪,浣纱溪边有西施的故里。诸暨市东北面就是赫赫有名的老校长蔡元培的故乡绍兴。如果翻过东北方向的那座山则是老校长马寅初的故乡嵊县,如今称嵊州,嵊州往东便是举世闻名的奉化溪口镇了。据说唐朝时的故乡是文人学士,迁客骚人去浙东时的必经之路之一,史称“中路”,素有歌山画水之称。俗话说,“江南的才子江北的将,陕西的黄土埋皇上”,不出此方圆百里,就有严济慈、吴晗、艾青、陈望道、冯雪峰等诸多文化界科技界的名人。艾青写过著名的《龙华的桃花开了》。在我的少年时代“龙华的桃花开了,在那血斑点点的夜间”,我只读了一遍就永远的记在了心间。吴晗是著名的历史学家。陈望道翻译的《共产党宣言》至今仍是学界楷模,政界圭臬,当我粗通英语能够读懂英文版的《共产党宣言》的时候,我会一边读一边想,“信、达、雅”,尽善矣,尽美矣!那感觉和我读杨宪益和载乃迭先生翻译的英文版的《阿Q正传》一样,时不时会不由自主的停下思索,然后拍案叫绝。严济慈先生是著名的科学家,曾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国科学院副院长,杨振宁、李政道博士海外归来去府上请安均执弟子礼。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曾供职于铁路系统的一家党校,我们曾请严老给我们的校刊题写一个刊名。以 严老之德高望重却未对我这个晚生小辈大摆其架子,不久以后便给我们写了《学习与探索》五个大字,笔力苍劲,凝重而清秀。世事沧桑,白云苍狗,不断地迁徙,无数次的搬家,早先的许多图书典籍绝大多数已云散,但严老给我们题写刊名的《学习与探索》我还保留至今。如果以这座桥为中心,向东西南北各延伸约一百六十公里,大体上就是浙江省的整个省域面积了 。岳南先生在《文人中的同乡势力》(《作家文摘》2012年1月6日第四版)一文中写道:民元之后……,国立名校多由浙人控制,北京已演变为浙江人一统天下的局面,尤其是学术重镇北京大学,更是为强大的浙江派或称法日派所把持,除了声名显赫的北大校长蔡元培,教务长马寅初,仅文科方面就有著名的“三沈二马加二周”,即沈士远、沈尹默沈兼士兄弟;”马裕襙、马衡兄弟;周树人(鲁迅)、周作人兄弟等著名健将 。在蔡元培之前,任职时间不长的校长胡任源是浙江吴兴人,蔡执掌北大之后,取消了分科制,全校改设了15个系,各系的领导有一多半是浙江同乡。当然,还有一代通儒,国学大师,浙江人章太炎门下弟子,如黄侃、朱希同、钱玄同、许寿裳等人,外加“三沈二马加二周”等骨干,整个北大几乎被浙江同乡所笼罩,外籍教授则戏称北大是个“浙江村”。其村人数多,地盘广,自然形成了一个势力庞大、声威赫赫的浙江集团。这个团体在北大已形成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点石成金的态势,充分显示了处于江南地区那“多山多水多才子”的卓越地理人文优势。

  我们聚族而居,先人是宋绍熙元年(1190)庚戎科武状元厉仲祥。此公秉性刚直,仗义好学,深得“人中之龙,文中之虎”的南宋著名思想家、文学家、爱国诗人永康人陈亮(绍熙四年(1193)癸丑科文状元)的看重,把小女许配给他。翁婿状元,一文一武,为中国1300年科举史所仅见。大约500年前,有叔侄二人从夏山(现俗称“小富士山”,在横店影视城)脚下的夏厉墅,来游览附近的名胜桐木寺。因见此地紫气东来,云蒸霞蔚,岗岚逶迤,流水潺潺,草封茅长,鹿奔豕突,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就像鲁宾逊遭遇了那个荒岛,或如现代驴友在雅鲁藏布江深谷的某处觅到了一方人迹不至的洞天福地,遂决定结庐与此。“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时光昭递,忽忽数百年,我们这一支便在此耕读渔樵,繁衍生息。清季以降,随着国势的颓败,这个小山村也日渐破落了。

  村北头住着私塾先生一家,据说先生出道之初曾为杭城一家商铺书写招号。在长约两丈的一根竹竿上方横绑一支大号的毛笔,浓墨饱蘸,他把竹竿高高举起,摆开弓步,运足功力,刷刷刷,刷刷刷,数十秒间一幅招字便横空出世,赫然出现在墙上,一时间声誉鹊起,便有江北(东阳江之北)“第一支笔”之称,荣登村里第一才子的宝座。早年间,我曾不止一次地端详过他为我家的一对方箩(一种盛谷物的农具)上写的字,果然非比一般。外表上看,线条丰满流畅,珠润玉洁,神采飞逸,大有龙飞凤舞之势,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钢构铁铸、千年不倒的神韵,实实令人赞叹。

  村里人说:“读书读书,会把人的骨头读‘懒’的。”这自是经验之谈,经典的表述应该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在《论语》中有记载。近代以来,外敌入侵,军阀混战,民生凋敝,农村经济渐行破产。有人说,经济是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善哉此言,如果一个国家的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还遑论什么教育呢。于是,这位先生也随之“失业”了。既然骨头已经“懒”了,农耕渔樵自然力所不逮,况且又无子贡的“货殖”之才,像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中所表彰的“经商不让陶朱富,货殖当属子贡贤”。于是先生家道渐渐中落,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到了瓮磬钵空,无以为炊的田地。这一夜月落乌啼,黎明时分,他的妻子吩咐小儿子说:“儿啊,家里只剩一把米了,你起来去摘一些芝麻叶,回来做一顿菜羹作早餐吧!”我母亲跟我讲过,寒门出贵子,这个少年当时十三岁,耕读渔樵样样出色,身健体壮,像头小牛犊,勤劳勇敢,为人厚道,而且十分孝顺父母。少年拿起一把砍柴刀,拎了一个竹篮出门了。

  浓雾从会稽山深处漫无边际的涌溢出来,仿佛像灵前的白色幛幔,遮住了那山那水,那小溪和那小山村,还有那座小桥和桥边的那块玉米地。一个时辰过去了,那个少年还没有回来,…….晨雾终于散去,那片玉米地上留下的是人和狼殊死搏斗的场景:差不多半个排球场大小的玉米地,所有玉米都横倒在地,到处是斑斑的血迹,满地是人的横七竖八、深深浅浅的脚印、肘印、背印和屁股蹲。杂陈其间的是数不清的或密集或稀疏乱七八糟的狼爪和狼掌的痕迹。满地血迹中还有点点衣服和裤子的碎片,以及一撮一撮带血的狼毛和半条被刀劈下的狼尾巴。邻村赶早集的人最先发现现场,大喊着“遭狼了”进了村。村里人这才惊起,或操锄头,或持扁担,或捏“搭柱”(一种挑担用的辅助工具,形似棍棒),蜂拥而出,呐喊而上。他们顺着血迹觅上去,在离山口不远处发现了那把柴刀,刀把上满是鲜血,刀口上还沾着狼毛。进了山沿着小溪一路觅去,约在500米远的小溪边,两只大灰狼正撕裂着少年的胸膛,吞食着刚刚挖出的心肺肝脏。乡亲们呐喊着,挥舞着锄头扁担一拥而上,赶走了它们。他的双亲随后跌跌撞撞的赶到,一见此状,他的母亲大叫一声:“我的儿啊”就猛扑了过去,据目击者说,仿佛听到了这一声呼喊,那少年的眼珠还在眼眶里轮了两圈,此后便直勾勾地瞪着苍天,不再合上。他的母亲随即昏死在一旁。他的父亲还未来得及哼一声,急火攻心,眼前一黑,从此双目失明。在不远处的山岩上,两只大灰狼还在不时地舔吮着嘴边的鲜血,那只半条尾巴的狼还不时抖动着后半身,但是它们那狡黠和贪婪的目光却一刻不停的环视着这一切,仿佛随时准备伺机出击,夺回它们的这一顿“大餐”。很多年后,我出外读高级小学,每天要走五六里路,其中有一段路是沿着一条河畔走。在河畔,我们几乎每天都要碰见一只秃尾巴的大灰狼,垂垂老矣,沿着河滩,寻寻觅觅,踽踽而行。早上,我们去上学,走在高高的堤坝上,它则在离我们二十来米远的河滩上进山。晚上,我们放学回家,它则顺着河滩出山。不过,我不知道此狼是否彼狼。

  我母亲曾和我说,那个少年是在和狼打斗到精疲力竭之后才被两只狼抬上山的。她说:“人和野货(我们那里把凶猛的夜间出没的野兽叫野货,也泛指没有人性的人)打斗,野货越斗野性越烈,力气也越大,而人则越斗力气越乏,所以如果斗力,人斗不过野货。”

  自此以后,村里便有了一种舆论——“读书读书是要读‘输’的”,不过这种舆论似乎也始终未能成为这个小山村的“主流意识”。

  或许是那句“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的文化传承吧,或许是冥冥之中确有一种基因的传承和递接吧,也或许纯粹是一种宿命吧,就像大马哈鱼洄游上千公里回到阿拉斯加一条大河的上游,一路上充满风险,但它们不管悬崖峭壁上的急湍,也不怕瀑布顶上以逸待劳张牙舞爪的棕熊,逆流而上,拼死跳跃,一往无前,为的是回到它们出生地产卵生子,保存自己的基因,延续它们的后代。三年前,我在三亚海边上写了一首诗,“大海后浪推前浪,前浪摔死在沙滩上,摔死沙滩回大海,组成一浪又一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果其然乎!?总之,到目前为止,我们那个小山村前前后后出了数十名大学生,其中有的在美国做博士后,有的在日本做博士后,仅我出生的那个小院子一共只有五户人家,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和他们的子女就有十五名大学生,而且多半毕业于国内外的名牌大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当我宦游四方,浪迹天涯,垂暮之年又一次回到故乡,回到这座小桥边。小桥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位古稀老人,仿佛已经不太认识我这个远方的归客。侧耳细听,那桥下的淙淙流水仿佛还在呜呜咽咽地诉说着那“死不瞑目,痛不欲生,惨不忍睹”的故事。我驻足徘徊,寻思良久。我想,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如能逢上国富民强、政通人和、风清气朗的好时代,那么他的孙子辈也许该在北大、清华读硕读博,或在美国的普林斯顿或英国的剑桥做博士后了吧!不过,历史将很快翻过这一页。横贯浙江中部地区的金甬铁路行将开工建设,规划中这里是一个很大的货场。这桥、这地和这个小山村也很快将不复存在。铁路建成后,我国的江西、安徽以及本省中部地区的商品将源源不断的通过这里运送到宁波港,然后销往世界各地。离此不远的南山脚下,已经进驻了第二炮兵的一支部队,导弹的“天眼”正不分昼夜地严密注视着这一片南国的蓝天,时刻准备着射“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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